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渴望最糟也最棒的生活 走上最糟也最棒的路
2017-01-12  15:30:10  来源:新浪  

屋子只有四面泥灰墙,一扇木板门,窗户都是纸糊的,五平方米大的板间上挖有地炉,土间前筑有一座小小的流理台。屋内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仅摆放着生活必需的用具。墙壁和柱子上随处可见裂缝,尘土在斑驳的阳光照射下闪烁起舞,从缝隙涌入的风呼啸如歌唱。从屋后的山丘可以瞭望整座北上山脉,景色优美宛若日本的普罗旺斯。

可算到了,这里就是花卷太田村山口的高村山庄。光太郎先生在这山间小屋里独自生活了七年之久。我站在山丘上,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。彩蝶乘微风飘然而至,停留在我的鞋上。一草一木都美到了极致,这片秀丽土地仿佛是大自然的乌托邦。

光太郎先生,你好。

十四岁那年,我偶然观看了在百货商场举办的“高村光太郎展”。那时我对一切都抱有强烈的疑问,想了解所谓的真实。光太郎先生的诗词、文章等作品给我的心灵带来了很大的震撼。我看了展览上的一首诗《最糟也最棒的路》,真实就在里头。诗中描绘了一种我不曾了解过的真实的生活方式。这种生活既是最糟,也是最棒的。糟糕,却又让人甘之如饴。看完后我非常想要一本光太郎先生创作的诗集,哪怕花掉回家的车票钱也要买一本。

自那天起,曾对一切都抱有怀疑的我改变了。我第一次感觉活着原来是如此美好。我明白到,即使不受条条框框束缚,只要保持本心,生活便有价值。我拿着诗集走在漫长的回家路上,心中甚至觉得人是如此的美好。

时至今日,光太郎先生的话语、作品和生活方式也依旧是我的希望,是我心灵的支柱。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到访位于花卷山间的那栋小屋,触摸光太郎先生独自生活了七个寒暑的地方。在如此严苛的生活下,光太郎先生到底做出了怎样的思考?我为寻找问题的答案来到了此处。

光太郎先生是个严守社会习俗的人。他借着空袭疏散,在六十二岁那年选择了一种对自己极其严苛的生活,如同在惩罚曾支持战争的自己。冬天,雪花从墙壁的缝隙飘入,积在床铺上,气温低达零下二十摄氏度。积雪深可没腰,连写诗的墨水也都冻结住。夏天这里群山环抱,气候湿热,小屋自然就成了蝮蛇的居所。光太郎先生拖着疲惫的病躯在如此一间破败的小屋中,过上了艰苦的生活。虽说是晴耕雨读的生活,但同时也是一种苦行赎罪。他有时还避开村民的视线,悄悄咳血。他深爱着这里的自然风光与村民,甚至还尝试把这里打造成“日本最棒的文化部落、地上的梅特罗波利斯2”。

光太郎先生尤其热衷教育村里的孩子,并说:“这里空气清新,民风淳朴,是处温馨灵秀的好地方。我能感觉到,这里将来一定会诞生出不少前所未有的美好事物。”

有这么一个故事,有次学校举行活动,准备组织学生到光太郎先生的山间小屋郊游。然而就在活动前一天,县政府发来书函,想请光太郎先生参加一场临时演讲。光太郎先生自然以有约在先为由拒绝。可政府方面却不依不饶,一番争吵过后,学校的老师也出面劝说,并把郊游活动延迟。最后,光太郎先生去到学校,在近百学生面前,坐到地上弯腰俯首,道歉说“同学们对不起,我没能遵守和你们的约定”,随后他还教育学生们说“人不可以撒谎,做人一定要诚实”。正是这种为人品德,让光太郎先生深受村民们喜爱。很多学生都说和光太郎先生接触的时光,是最宝贵的回忆。

有次,即将毕业的学生来拜托老师,说想再见一次光太郎先生,聆听他的教诲。“我去问问看”,老师一口答应,踏着积雪的山路来到山间小屋。结果却被光太郎先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斥:“不预约就跑来成何体统。不请自来,你是小偷,还是在效仿法国大革命!”光太郎先生训完又接着讲了一小时的法国大革命。老师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开口,说学生还在等着答复。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光太郎先生一听又怒了,告诉老师三十分钟后把学生带过来。老师松了口气,过没多久便带着学生来到山间小屋。只见光太郎先生穿着羊毛马甲,戴着猎鹿帽,手持手杖站在屋外等候。他笑容可掬,张开双臂欢迎说“大家可算来了,可算来了”。他对孩子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。

山口小学现在仍留有光太郎先生所写的校训——诚实、亲切。光太郎先生说这条校训是他苦思半年才写下的。人无论何时都要做到诚实,无论对谁都要保持亲切。我听闻校训的由来后相当高兴。光太郎先生一直在努力追求返璞归真,教授孩子们正确的道理。他还曾对孩子们说过这么一句话:心态常新,每日都有新发现。

无论是洗衣、做饭,还是打扫卫生,光太郎先生全都亲力亲为。山间小屋虽简陋,却非常整洁。他搬来这里时,随身只带着长靴、雨伞、帆布包、国防服(太平洋战争期间,日本男子的标准服装)、些许生活用具和雕刻工具。他在山间小屋前开垦了一小片耕地,种了很多蔬菜,有茄子、龙须菜、秋葵、芹菜、西红柿、马铃薯、豌豆、卷心菜等。他说自己西红柿种得最好,味道一流,同时还很擅长烹饪卷心菜。他说卷心菜既可浇上罗丹秘传的酱汁吃,也可切成小片伴着蒜泥、辣椒末,加入少许月桂叶,再淋上麻油和酱油做成凉拌菜,听着都觉得美味。山间小屋没有通电,日落之后只能点蜡烛照明,白天则用墨笔在沾满煤灰的窗户纸上画上刻度,悬挂一块小石头做成日晷,用来看时间。某天,光太郎先生在森林散步时曾评价说,这片树林就像卢森堡公园。这里的自然环境很严酷,可知了不会见人就飞走,老鼠会在人的面前翻跟头,气氛恬静平和。

光太郎先生是有着江户血统的都市之子,生活在这深山之中难道不会寂寞吗?很多到访山间小屋的人都如此问道。光太郎先生回答说:

“没什么好寂寞的,智惠子就在我心中。一到月圆的时候,我都会拿出两只杯子,倒上啤酒。一杯是给智惠子的。每次在我欣赏月色时,杯子里的啤酒也在慢慢减少。散步时、做饭时、写诗时也是如此,一闭上眼,总能看到智惠子就陪在我身旁,所以我一点也不寂寞。”

光太郎先生嘴上虽说不寂寞,可他每次登上山口山,都会向着智惠子的故乡、福岛方向大喊“智惠子,智惠子”,有时候还会对着夜空大声呼唤“智惠子、智惠子”。

年轻时的光太郎先生沉迷酒精,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,是个相当荒唐的人。可某天在命运的安排下,他邂逅了纯真无邪的智惠子,从此人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。他决心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,洗心革面好好做人。他从改变中体会到一种崭新的喜悦——随着对智惠子的爱越来越深,自己也逐渐变回一个正常人。

如今我正在光太郎先生的山间小屋前,心中思绪万千。光太郎先生,请倾听我的诉说。光太郎先生是因为不想和智惠子分别,才决心独自在山间小屋生活的吧。在这里没有旁人打扰,独自一人随时都可以与智惠子相见。这里还有智惠子喜欢的赤杨,一碧如洗的天空。智惠子肯定也很喜欢这里的蓝天与炫目的阳光。她想必也不会觉得这里的生活有多困窘。光太郎先生在心被爱填满时,曾写下这么一段诗:“你总是应我的思念来相会。你来与我相会,你舍弃一切、跨越一切、践踏一切,来与我相会……”我从光太郎先生的诗句中体会到了爱的伟大。爱就是生命,是人类最大的幸福。爱就是自然地流泪。

谢谢你,光太郎先生。

我站在北纬三十九点五度,东经一百四十一度,太田村山口,闭目聆听微风的吟唱,仿佛能看到光太郎先生背着帆布包,穿着橡胶长靴,拿着手杖缓步走来。睁开眼,看到的是鲜红的残阳与金色的云朵。今晚的夜空想必也很美。

光太郎先生,我也渴望这种最糟也最棒的生活,并踏上了最糟也最棒的路。

光太郎先生,保重!

责任编辑:林菽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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